给阿婆的情书
在潮汕,他们称呼奶奶为阿嬷,在客家,我们称呼奶奶为阿婆。
我从小是被阿婆带大的,整一个童年,我能记起来的所有关于家庭记忆,都或多或少跟阿婆有关。
我记得我给她后背挠痒痒,我记得她大声喊我们吃饭,能让整条街听见,我记得她夸我,我记得她做的全世界最好吃的饭菜的味道,我记得她带我看病,我记得好多好多那些永远不会忘记的片段。
在我很小的时候,每次哥哥们闯祸,阿公大发雷霆的时候,阿婆都会出面护住我们。我其实当时很害怕,因为阿公发起火来会摔碗,会大声呵斥,但是有阿婆在,也只有阿婆在,好像那份恐惧就没那么深了。
后来上小学,她倒没怎么管我,但是我犯错的时候也会严厉批评我。有一次我跟班里几个同学坐车去县城玩,想起来那时候心也挺大的,没有通讯工具,就那么几个小屁孩就出门了。回来后被她骂了一顿,虽然当时的我没意识到错误,觉得自己长大了,但是也就是这些安全方面的教育,让那么多小孩在她一个人的养育下平安健康地拉扯长大。
在我小学六年级的一天,我从外面回来,她眼角闪着泪光跟我说:“你知道吗,你阿爸走了…“,我先是愣了一下,跑回房间里痛哭,这是我第一次直面死亡,但我没意识到,阿婆可能是更难过的人,白发人送黑发人,谁又能给她安慰。
上了初中,我跟阿婆不住一起,但是房子是两对面。暑假的时候,我天天睡到很晚,而她总是去餐厅买了腌面给我吃。一段时间过后,她跟附近邻居会说闲话,说我这么大了还要老奶奶送早餐。
我为了不让她难堪,就让她不要再送了。其实相比早餐,相比这些闲言碎语,我一点儿也不在乎。
我只是喜欢这种被爱的感觉,喜欢这样被宠着。
后来慢慢长大,我外出读书、工作,我们相处的时间越来越少。有一天她因为把高血压的药停掉了,突然有一天晕倒导致脑出血,腿脚不便,从此生活质量一直下降。
每次逢年过节,我们回家能见她可能是她最开心的时候,她说,你们放完假走了,我真的很不习惯。
阿婆是个非常善良的人,她信佛,以前经常去寺庙求神拜佛,无非也就是希望家人健康、平安。她是那种善良到,宁愿把自家土地让出来修路,也希望别人家好的那种人。
某种程度上,我们一家人都是继承她的这种底色。我觉得她是世界上最美的女人。
五一回去,亲戚说她撑不了多久了,晚上我止不住在房间里崩溃大哭,我知道她也要离我而去了,我却没有一点办法。
有一天晚上,在安养院陪护她,一晚上她都没间断的发出痛苦的呻吟的声音,可能是很难受吧。我起来看着她,她眼镜也盯着我,很无助,我把叔叔叫醒,喂了点水。我不明白,一个那么好那么善良的人,为什么要受这些痛苦。
不出一个月,她还是走了。听护工说,她走的时候很安详。
我见到她的最后一面是几天后,大概是人死后尸体变化的缘故,我觉得有点陌生,觉得躺在那里的人,不是她。
那张脸很安详,很平静,没有痛苦,有一种睡着了的宁静。
大概是解脱了吧,那么多年只能待在一个小房子里,见不到太阳,看不见外面的风景,也没有几个人说说话。
希望西方极乐世界,没有这些痛苦,只有幸福。
我知道,这个世界上我最亲最爱的人离开了,从此再不会有人这么宠我。
上海彩虹合唱团有一首歌《道别是一件难事》,里面歌词说:
爱人呦爱人,
既然都忘不掉,
不如就装着吧
生离死别总是令人难过,无关理性感性。如果生命有轮回,我希望在那些轮回还能相遇。往后余生,我想我会想念那些与你一起度过的时光,
一遍又一遍。